• 流星 - [长夜行]2009-08-20

    关于威尔斯的人生故事的叙述中充满了悖论,充满互相融合的矛盾双面。我怀疑在没有看过99%影片的情况下,硬撑着把出离又跳跃的阅读继续下去,究竟是否浪费时间。不过对于一个沉湎于旧时光和对旧时光难再回的悔恨中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一首歌循环播放,一杯茶泡到干枯失色;眼神空洞虚焦,书是最好的掩护。多年前错过的电话铃声,多年后像惩罚又更像个讽刺一般回旋在脑海。或许真被言中:是一颗流星。瞬间光亮,放大无数细节,燃起所谓甜蜜的热情的那一刻,已上路、走向毁灭的终点。

    “不能说清楚什么是爱,或许就如行星的轨道一样吧。”诗人说。

    1971年,威尔斯在比佛利山(Beverly Hills)的宾馆里切换电视频道的时候,碰巧看到了这部影片,或者应该说是影片被剪辑后的剩余部分。他坐在那看到了几个画面,对影片的裁剪嗤之以鼻,而后他的眼泪便默默地掉了下来。博格达诺维奇换了频道,过了很久,他鼓起勇气说起了这件事,目的是想巧妙地对威尔斯影片遭删改的悲伤情绪表示同情。威尔斯说他误会他了。那些删改只不过让他生气而已;他感到悲伤的真正原因是“这已经是往事了——一切已经完结了”。他的眼泪代表着他失去了大家都有的那种快乐和希望。他悼念的是过去,而不是他自己的遭遇。(p232,《奥逊·威尔斯:人生故事》)

    说个笑话纪念我吧。贴上面那段话,在倒流时光里替我流下眼泪。我感到悲伤的真正原因是,每当想要抛弃一个陈旧的自己时,我选择了最鲁莽肤浅的方式,于是顺带抛弃了你。好像当阿尧死后,在台风天漫天风雨中,“我”,小韶——

    我开始巡视一座一座墓碑,细看上面的碑文。因为清醒,森森感到毛耸。我就抬头瞭望四方,那边是桥跟大马路,这边是公寓人家,不错,我正明亮活在现代社会之中。屡屡被我咒骂的现代社会,此刻,竟是多么亲切可爱啊。所以我冷静读碑,风雨飘摇的偌大坟场独我一人。我必须用这种几近自虐的巡墓礼程,才能碾平最初的锐利的痛楚。阿尧已死,意味着生命中我与他交集重叠的好大一块也随之不在了。无人共知,共享的记忆,有何意义,视同湮灭。(p26-27,《荒人手记》)

    当我抛弃那个陈旧的自己时,绝没有远见洞识至会产生失去你的痛感的程度。所以多年后在鲜活的空气阳光下,再见到你,我又何曾想到有一天我们再重逢,虽然从来没有排除过这可能。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让自己彻底成为旧时光的俘虏。你轻飘飘道出的四个字是开启我旧时光的密钥,由衷感谢你也生猛地活着——或许远没有我这么虚伪。我虚伪因为我一直以为每一步都正确都忠于自己,不曾想一回身看见你,无辜的眼睛望向我。那一刻有人石化。曾经虚伪庆幸走过那一段黑暗的路,曾经虚伪宣告如今学会与自身的黑暗共存。但那无辜眼神代我保存了旧时光里关于自己关于自己与旧时光默契的足够证据,足够把多年来硬下心肠打磨的虚伪生生销毁——原来,还是旧时光好。我才发现我并不想成为现在这样的自己。此时,青春过了一半。

  • 雨天 - [长夜行]2009-07-22

    张作骥,“有一天当兵放假,从桃园坐车回台北。应该四十分钟的车程,但那天不知怎么回事,坐了快三个小时。你会感觉你坐错了车子,中间停了好几站,可是不想下车,到了台中。想了很久,便决定去考电影系。然后再从台中坐车回台北,告诉我的朋友、同学我要转学,我要考试。大家都反对,尤其我的家人,反对得最厉害。但那时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做这一行了,因为没有别的退路。”

    也是这个人,电影处女作的制片人是张之亮。在张之亮授意下,123分钟的片子剪成67分钟,拉掉了完整的十二场戏,拿去参展。张作骥写信给他,要求三场戏一定要放回去,否则观众看不懂。张之亮说好。结果在香港电影节上,张之亮声称:“我非常感谢两岸三地这么多导演,在我没有干涉他们的创作自由……” 张作骥站起来破口大骂台语,“干你娘!” 结果放映的还是没有把三场戏放回去的版本。

    今天看《黑暗之光》,张作骥1999年的作品。潮湿,昏暗,粗糙。外面下着大雨,得反复调节音量,因为收音不好。李康宜戴上假发后有些像婴儿肥版的舒淇,穿着膝盖上破了大洞的宽松牛仔裤,约阿平出去逛街。他们在桥上站了一夜,什么也没发生。第二天是个大晴天,软磨硬泡说服船老板,兜了二十分钟的风。康宜背对水面站在船头,对阿平妩媚一笑,张开双臂倒躺进水里。回家的楼梯上,她拍拍阿平的背,在他脸颊上留下永远的一吻。

    康宜因为与阿平走得近,被不爽的前男伴的男伴关在黑屋子里打,上衣差点撕烂。阿平因为与康宜走得近,也被借机挑事的另一帮派小混混打死。康宜抽噎着站在楼梯角,只看到属于阿平的东西被塞在大箱子里,准备寄回家乡大陆。后来,父亲发病,也去世了。

    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康宜照例凶弟弟不帮自己摆碗筷。她听到放烟花的声音,失魂一般缓缓走到窗前。烟花散开,映到她微笑的脸上忽暗忽亮。就在这个时候,爸爸跟阿平一起回家来了。爸爸照例分发着礼物,大人们簇拥着走到饭桌前。而康宜还是跟阿平面对面站着,互相取笑对方的头发,气氛柔软了许多。张作骥在访谈里说,观众抱怨看不懂,说人不是都死了么,奇怪,怎么又度假回来了?

    那些看不懂的人,一定也没有看懂康宜的心事。这一幕简单的幻想,就同片中一以贯之的粗糙剪辑一样,直接、毫不修饰。如果你记得她托着下巴,凝视站在楼下街边的阿平那一幕,一定也记得她在幻想中奔下楼,奔到阿平身边,两人甜蜜的亲吻起来。这次在烟花下,她又实现了自己的幻想。这是她的黑暗之光。

    我没有办法不掉眼泪。死亡是最大的陷阱,像《朱丽叶与梁山伯》里,轻生的吴君如被吴镇宇及时阻拦,她给自己一个最后的希望,等吴镇宇回家吃饭。夜晚的时光慢慢流逝,饭菜早就冷掉,她不知道他已经流尽鲜血死在外面了,她只知道这个刚给过她承诺的男人没有回来兑现承诺。她跪在二楼过道的地板上,攀着楼梯扶手,望着一动不动的家门。月光透过窗落在她脸上,有柔和优美的弧度和目光。她闭上眼睛,吴镇宇便回来了。当她睁开眼睛,眼泪继续流。她也是这样子,实现了自己的幻想。但是我们却不能。

  • 解惑 - [长夜行]2009-07-19

    连着失眠好几天了,心里又乱,多半也因为燥热,不得不爬下床来做点什么。
    终于擦好了风扇,用献血得来的小礼物——一把强大的8头螺丝刀,依次取下螺丝钉,擦去灰尘油脂,把外罩放在水龙头下冲洗,然后统统原样装回,放在太阳底下晒干。终于可以转了。
    百密一疏,固定旋转外罩的那两个塑料扣,因为太简单了,反而摸不着门路,凑合着按了回去。不会脱落但是保持低调地吱吱叫着,磨合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于是又多了一样噪音。
    每天晚上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非常清醒,努力分辨那细微的沙沙咬合声究竟是风扇还是隔窗的雨。有一天忍不住去阳台求证,果然不是雨,十分沮丧。
    纵然清楚知道结果,并不影响继续生产错觉,期待着什么的心情,大概总是如此。一物降一物。
    聊天时麦田说道:“我们学校因为靠近闽江,每年都会有学生溺水,后来教育厅强制每个学生都要学游泳。”我就觉得很感动,理应是这个样子。明令禁止也好,把江围起来假装它不存在也好,都比不上让学生自己学会游泳。
    先学习求生,慢慢地反而会有乐趣。

  • 幻影 - [长夜行]2009-06-02

    继梦见刘青云之后,再创新篇。阴差阳错间在饭店牵涉进一宗夺财案,女主角尚且无知无觉,两把枪已经守在门口对准她。身旁男人一把将她抱住,只差耳边轻道一声“别怕”。女主角头脑四肢恐怕都很简单,这一刹那连亡命走天涯亦能接受,套用的大概是《全职杀手》里的少女逻辑。后面依然是混乱中的逃生,危急时她也终于开了一枪。再到后面越错越离谱,她以为混入人群便安全,索性丢掉了枪。谁料满街都是便衣匪徒,拣起枪便对准她,在千钧一刻时惊醒。

    我还能说什么呢?逻辑错,感情错,直觉错。他从背后拥住你的一刹那,不是保护你,而是保护他。惯用的人肉垫子,你是他最近的一根救命稻草,触手可得。如果匪徒开枪,是你为他挡子弹。

    我坐在床边控诉:“他可以按着你的头一起蹲下,抱头投降,也可以拉着你的手一起冲出去,还可以……” 索马里一针见血,打断我的N个版本(也许最终都是悲剧),说:“你对男人没有信心!”

    我还能说什么呢?

    三月的烟雨 飄搖的南方
    妳坐在妳空空的米店
    妳一手拿着蘋果 一手拿着命運
    在尋找妳自己的香

    窗外的人們 匆匆忙忙
    把眼光丟在潮濕的路上
    妳的舞步 划過空空的房間
    時光就變成了煙

    愛人 妳可感到明天已經來臨
    碼頭上停著我們的船
    我會洗幹淨頭髮 爬上桅杆
    撑起我們葡萄枝嫩葉般的家

  • 黑洞 - [长夜行]2009-04-22

    心底的灰积得很厚。难过到很想在楼梯上晕过去、再也不要醒过来的时候,还想象着你,一个虚拟的一厢情愿的“你”,到底是怎么学会一个人消化负面情绪的。“你”能把世界简化,至少看上去如此,我却做不到。
    梦里的人是错误的,欲念却是真实的。可能它暗示我,告别这一段才是正确的。